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提出，“加強關鍵共性技術、前沿引領技術、現代工程技術、顛覆性技術創新，加強新領域新賽道制度供給，建立未來產業投入增長機制，完善推動新一代信息技術、人工智能、航空航天、新能源、新材料、高端裝備、生物醫藥、量子科技等戰略性產業發展政策和治理體系。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指出“培育壯大新興產業、未來產業”“建立未來產業投入增長機制，培育生物制造、量子科技、具身智能、6G等未來產業”。2025年4月30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部分省區市“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座談會時強調，“‘十五五’時期，必須把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擺在更加突出的戰略位置，以科技創新為引領、以實體經濟為根基，堅持全面推進傳統產業轉型升級、積極發展新興產業、超前布局未來產業并舉，加快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工業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門關于推動未來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實施意見》）指出：“未來產業由前沿技術驅動，當前處于孕育萌發階段或產業化初期，是具有顯著戰略性、引領性、顛覆性和不確定性的前瞻性新興產業。”這一定位為理解和把握未來產業的內涵要義與特征提供了方向性、原則性和基礎性指引。

一、何謂未來產業：多維解析與概念內涵

（一）技術經濟范式維度

產業的新生、分化以及迭代體現了技術進步的過程，產業也是社會分工背景下具有相同基礎（如技術經濟特征）但同時存在顯著區別（如產品邊界）的業態總稱。基于此，眾多學者從技術經濟的視角對未來產業展開了分析。有學者認為未來產業是基于重大顛覆性技術驅動創新成果商業化應用的產物，具有強大的發展活力與市場潛力，能夠對經濟社會產生重大影響的先導性產業（楊丹輝，2022）。也有學者認為，未來產業是由引領重大變革的顛覆性技術、新產品、新業態構成，其中前沿交叉性技術起著決定性作用（朱金宜，2023）。總體而言，未來產業是基于顛覆性技術實現技術與技術、技術與產業融合而催生出的新型產業形態。同時，有學者將未來產業認為是前沿科技產業化后形成的，能夠決定未來區域競爭力的重點支柱產業（余東華，2020）。亦有學者將未來產業定義為一個關于未來發展方向的總體布局，其高度依賴于基礎科學研究以及原始創新，借助于顛覆性技術引領產業創新變革，最終對社會經濟產生全局帶動作用以及重大引領作用（李斌等，2021）。可見，誰掌握了未來產業發展的主動權，誰就能夠在未來發展中贏得先導優勢。

（二）經濟社會效益維度

產業是社會分工的產物，最終也必將會對經濟社會產生重要影響（袁冬梅，2023）。基于此，有學者從經濟社會效益的角度探討了未來產業的概念內涵。部分學者認為未來產業是以邁向社會主義高級階段為正確方向，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根本前提，以推動實現共同富裕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為根本目標，以堅持自主可控和可持續發展為基本原則，由重大科技創新產業化形成的、對未來經濟社會和文明躍遷起到關鍵性、支撐性和引領性作用的超前布局產業（陳勁和朱子欽，2022）。也有學者認為未來產業是多元技術在重大民生場景融合應用，從而對人類社會的生產生活和治理方式產生重大影響的產業生態（王小林等，2023）。經濟社會效益視角下未來產業的目標在于滿足未來人類和社會發展的場景需求（朱金宜，2023）。

（三）產業生命周期維度

產業生命周期理論是分析產業動態演進的重要工具，通常將產業發展分為導入期、成長期、成熟期和衰退期四個階段。未來產業作為處于技術前沿和產業變革前沿的新興產業形態（王玨，2025），總體發展路徑亦是如此，研究視角需要 “立足當下，面向未來”。有學者指出未來產業是基于新興技術驅動的、滿足人類未來需求的形態，當前仍處于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試錯階段（王宇，2024）。也有學者指出，未來產業代表了科技與產業的長期發展方向，當前處于初級孕育階段，其會在未來發展中對國民經濟產生巨大推動作用（李曉華等，2021）。還有學者從產業競爭與未來產業培育的視角指出，未來產業是搶占先機贏得顯著優勢的產業形態（劉溫馨，2023）；未來產業是影響未來發展方向的先導性產業，是支撐未來經濟發展的主要產業（敖青等，2021）。

（四）政策法規制定維度

隨著未來產業對社會發展展現出重要的積極意義，各國開始對未來產業進行定義并做出布局。美國與歐盟地區對未來產業的界定更關注其技術內涵。美國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將未來產業定義為涉及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科學、先進制造和5G等關鍵技術的領域。我國政府的定義特別強調產業階段及其特性。2023年2月，全球前沿科技咨詢機構發布的《全球未來產業發展指數報告》（GFII 2022）將未來產業定義為對人類的生產和生活具有重大影響，對社會經濟產生全局帶動作用，具有前瞻性和顛覆性特點，在主導全球經濟增長、引導人類社會進步、提升國家競爭力等方面具有重大意義的產業。同時，杭州市政府強調：“未來產業是推動創新型經濟發展、謀求競爭新優勢的重要戰略方向，是優化完善產業體系、促進經濟提質增效的重要舉措”[ 杭州市人民政府門戶網站：杭州市人民政府關于加快推動杭州未來產業發展的指導意見。《深圳市培育發展未來產業行動計劃（2022—2025年）》中將未來產業劃分為兩類：一類是5~10年內有望成長為戰略性新興產業，包括合成生物、區塊鏈、細胞與基因、空天技術等四個未來產業；一類是10~15年內有望成長為戰略性新興產業，包括腦科學與類腦智能、深地深海、可見光通信與光計算、量子信息等四個未來產業。

基于上述分析，在技術層面，未來產業是顛覆性技術引領的新質產業形態；在社會效益層面，未來產業需要面向未來多元場景的復雜綜合性需求，是由未來場景驅動、技術顛覆性突破協同催生的新型產業生態；在產業層面，未來產業面向未來，立足當下，目前尚處于發展的初級階段，未來可以進一步演化為新戰略性新興產業或新興支柱產業。

二、以新提質：未來產業的關鍵特征

未來產業的發展本質上是一個動態的、持續化的演化過程，其關鍵特征在于顛覆性技術突破、場景牽引、戰略布局以及系統涌現的多維協同。顛覆性技術是未來產業變革的底層驅動力，場景牽引性是創新技術擴散的適應性載體，戰略前瞻性為產業發展提供路徑，涌現性展現未來產業內在系統演進的模式形態。四者構成“動力—載體—路徑—形態”的特征鏈，共同塑造著未來產業培育與發展的新特點。

（一）技術顛覆性是未來產業培育的動力源泉

顛覆性技術作為未來產業的核心引擎，通過突破傳統技術范式、重構產業邏輯、催生新經濟形態，創造新的“技術—經濟范式”實現產業能級躍升，成為推動未來產業躍遷的核心動力（張越等，2023）。總體而言，顛覆性技術通過打破現有技術軌道，形成新的技術范式（孟祺等，2025）。克里斯滕森的顛覆性創新理論指出，顛覆性技術通常具有“低端切入、高端突破”的特征（許佳琪等，2023）。初期以“夠用但便宜”特性占領邊緣市場，隨著技術成熟度提升逐步向主流市場滲透。而技術視角下的顛覆性創新則體現為新技術路線或新技術軌道涌現并對傳統技術軌道產生沖擊或“歸零優勢”。例如，人工智能通過機器學習算法重構制造業的“設計—生產—服務”全鏈條：在設計環節，生成式AI（如Midjourney）可替代人類完成概念設計；在生產環節，數字孿生技術實現虛擬調試；在服務環節，預測性維護降低停機成本。這類技術具有“技術顛覆性”或者“技術不連續”的特征，其突破往往引發已有產業技術優勢歸零或開辟全新產業領域，成為未來產業發展根本驅動力。

（二）場景牽引性是未來產業培育的先導特性

場景牽引性作為未來產業培育的重要特征，其本質在于通過構建虛實融合與動態演化的未來場景體系，以驅動科技與產業的協同共演。其核心邏輯在于，未來產業需要未來場景牽引技術機會識別、前沿科學問題凝練和前沿顛覆性技術快速產業化。

未來產業發展的場景牽引性特征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首先，需求導向的精準識別。未來產業的發展需要依托于未來場景的需求導向；從用戶與社會的隱性需求入手，關注場景需求在產業迭代及躍遷中的牽引作用，使得產業發展能夠契合場景的需要，規避技術空轉與場景錯配的困境發生。其次，從實踐層面看，技術模塊的價值發揮需構建動態進化能力。未來產業需保障技術根據場景導航儀的特性進行靈活調整，這是技術與場景進行高度適配的基礎。只有在場景牽引機制下的技術才能保證自身優勢的持續高效輸出。騰訊醫療AI建立的彈性技術框架，以百萬級醫學影像數據分析為基礎，形成針對基層醫院設備差異自主優化的診斷模型，使其在不同層級醫院的場景中均能保持高準確率。最后是跨場景跨領域要素整合。打破產業邊界，整合多元要素實現顛覆性技術快速產業化，才能推進未來產業生態場景的多樣化及規模化發展。如雄安新區面向未來城市場景打造智能交通中樞系統，深度融合5G、數字孿生等技術體系，本質上是對傳統交通建設模式的革新。最終，多維場景矩陣決定了技術落地的可行性，而規模化應用場景則通過商業閉環反哺技術迭代。

（三）戰略前瞻性是未來產業培育的關鍵導向

戰略前瞻性的核心在于對技術革命趨勢的精準預判和制度創新的超前部署，其本質是通過時間差構建競爭優勢（張青等，2023）。這要求政策制定者超越短期績效，構建長周期支持機制以推進未來產業的可持續發展。

首先，基于技術路線的前瞻預判，未來產業的技術突破往往遵循技術成熟度曲線的規律，即從技術觸發期到泡沫破裂谷底期，最終進入穩步爬升期（宋寶林等，2016）。基于此，未來產業的發展需要聚焦顛覆性技術突破的前瞻預判，通過技術顛覆實現產業顛覆的戰略導向。其次，產業生態的前瞻構建。未來產業的培育無法依靠單一技術實現，需要融合市場、制度等多維內容，構建更加完善的生態系統協同推進產業演化的自適應性。比如歐盟在“地平線歐洲”中將技術作為創新底座，進一步推動內部組織協同，通過跨平臺的場景融合，實現汽車、能源、通信等產業的跨界交互，進而推動未來產業的前瞻布局。最后，政策工具前瞻性引領的需求。傳統產業政策以短期績效為導向，而未來產業需要長周期、容錯性更強的政策工具（胡擁軍，2023）。當前我國諸多城市已經開始前瞻性部署未來產業，比如深圳市下發《關于加快發展新質生產力進一步推進戰略性新興產業集群和未來產業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方案》，杭州市下發《杭州市人民政府關于印發杭州市未來產業培育行動計劃（2025—2026年）的通知》，均體現了未來產業培育政策工具的前瞻性需求。

（四）生態涌現性是未來產業培育的核心現象

未來產業作為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核心驅動力，正在重塑全球創新版圖與經濟格局。世界主要經濟體繼續加強對前沿技術和未來產業的布局，以期搶占先機，政策刺激覆蓋范圍涉及人工智能、新能源、量子信息、通信技術、先進制造、生物技術等多領域，力圖搶占未來發展的戰略制高點。

（一）戰略緊迫性：全球未來產業搶位謀劃的價值需求

全球科技競爭已進入“范式轉換”關鍵期，未來產業的布局不僅是技術競爭，更是制度、生態和文化的系統性博弈（錢貴明等，2025）。美國相繼發布《美國將主導未來產業》《關于加強美國未來產業領導地位的建議》《2020年未來產業法案》《無盡前沿法案》等政策措施助推未來產業發展。其中《無盡前沿法案》提出，5年內投入1100億美元用于人工智能、量子計算等前沿領域，歐盟“地平線歐洲”計劃聚焦氣候中和、健康醫療等六大戰略領域，日本“登月計劃”瞄準人工智能、生物技術等五大方向。這些戰略布局的背后，是發達國家試圖通過技術壟斷固化全球價值鏈分工格局，擠壓后發國家產業升級空間。

當前，我國仍然面臨嚴重的“技術代差”風險（韓超等，2025）。以半導體為例，美國對華為的制裁進一步展現出我國芯片的自給率不足。我國所面臨的技術依賴進一步加大了產業鏈的安全威脅，削弱了戰略的自主性（趙敏等，2025）。而未來產業是依托于顛覆性技術突破形成的產業，其代表了科技與產業的發展方向，能夠對國家或地區經濟的發展起到帶動與引領作用（李軍凱等，2023）。基于此，未來產業培育是一場“未來戰爭”的預言，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誰能率先突破技術臨界點，以顛覆性技術引領創新變革，誰就能掌握規則制定權。

（二）歷史必然性：推動產業經濟增長動能轉化的價值需求

基于歷史的演進規律，產業變革的本質是由技術革命驅動的生產力躍遷（鈔小靜等，2024）。技術革命周期理論從技術革命演變的階段性特點入手展現了未來產業技術革命的規律。每次技術革命都會經歷導入期、轉折點和展開期三個階段。當下的未來產業正屬于新技術革命的導入期，其總體發展態勢仍然處于初級階段。第一次工業革命通過蒸汽機技術推動人類進入機械化時代；第二次工業革命以電力和內燃機技術實現規模化生產；第三次工業革命則以信息技術催生數字經濟發展。當前，以人工智能、量子計算、基因編輯為代表的第四次工業革命正在重構全球產業版圖，持續催生產業經濟增長的新動能。工業革命的歷史性躍遷持續表明，技術引發的生產力變革推動了產業經濟增長動能轉化（喬曉楠，2025）。而未來產業的發展為我國應對“高投入、低產出”發展機制提供了新方向，也印證了其作為經濟增長動能的必然性。

比如，我國將未來產業視為培育新質生產力、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抓手，通過“頂層設計—地方試點—鏈式突破”模式，構建全域創新網絡。黨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超前布局未來產業發展。2020年4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浙江考察時首次提出未來產業，強調要“抓緊布局數字經濟、生命健康、新材料等戰略性新興產業、未來產業”。《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明確指出，“在類腦智能、量子信息、基因技術、未來網絡、深海空天開發、氫能與儲能等前沿科技和產業變革領域，組織實施未來產業孵化與加速計劃，謀劃布局一批未來產業”。此外，我國各部委結合自身職能積極推進未來產業發展。工業和信息化部專設“未來產業處”，統籌政策制定與資源調配；科技部通過“科技創新2030重大項目”支持顛覆性技術研發。科技部等六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加快場景創新以人工智能高水平應用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明確提出通過場景驅動培育未來產業。同時，工業和信息化部發布《關于推動未來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提出構建“前沿技術—應用場景—產業生態”三位一體的發展體系。

（三）現實必要性：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的價值需求

未來產業是形成新質生產力的重要載體。未來產業的培育呈現出顯著的技術顛覆性與場景牽引性，共同推動生產力范式的系統躍遷。

首先，未來產業的技術突破性源于對傳統技術軌道的非線性跨越。未來產業需要依賴數字孿生、量子計算、腦機接口等顛覆性技術的變革，總體技術代際差距可達10～15年。技術變革加快新質生產力的形成并重塑產業競爭格局。例如，量子計算的并行計算能力能夠徹底改變制藥產業的市場規則。它能使藥物分子篩選效率提升數萬倍，助推產業升級。當技術性能突破臨界閾值時，產業形態發展速度呈現指數級增長。

其次，未來產業的場景牽引性表現為從“滿足現有需求”到“創造未來需求”的范式轉變。新質生產力的形成有賴于創新，特別是面向未來的顛覆性創新。而未來產業所創造的新場景、新需求進一步推進了產業的市場規模。場景驅動創新加速技術變革，牽引產業升級，推進了生產力質的躍遷，也成為新質生產力發展的價值錨點。

未來產業是融合了技術、社會效益、產業與制度體系的多維復雜系統，“十五五”時期推進未來產業的理論創新與體系構建，需要對未來產業進行多維理論闡釋，形成內涵豐富、剖析深刻、系統完整的培育思想，為未來產業發展的理論研究和改革實踐提供理論基礎。

（一）新制度經濟學視角下的未來產業

新制度經濟學強調制度的核心功能在于能夠降低交易成本并進一步引導資源高效配置（孟添等，2024）。之于未來產業，其需要借助制度的頂層設計以突破市場失靈的風險，應對高度不確定性以及技術迭代性所帶來的潛在危機。首先，演化經濟學理論強調經濟現象的動態演化規律。范式是特定群體共有的信念、價值、技術等元素構成的整體，其作為一種模型和范例用以取代明確的規則（Kuhn，1970）。每一個宏觀發明的技術范式都需要一個特定的機制設計（陳鋒，2024）。未來產業是在顛覆性技術背景下發展的新范式。未來產業本身具有顯著的網絡效應和生態效應，但產業形態與邊界仍處于動態演化中。與傳統產業相比，未來產業因突出的前瞻性與不確定性而呈現出長期動態演化趨勢（沈華等，2021）。

其次，經濟活動的嵌入性理論認為，完全理性及逐利的個人主義經濟行為不受社會關系的影響是不合理的，行為總與當下正在運行的社會關系有關，社會制度與關系總會壓抑與控制組織的經濟行為（梅亮等，2014）。基于此，經濟活動往往內嵌于社會網絡、文化認知與制度框架中（蘇春艷，2004）。未來產業的培育需要關注如何將產業嵌入不同經濟活動中，構建更為開放與協同的關系網。一方面，制度嵌入表現為政策協同與合法性構建。政府需通過頂層設計將未來產業嵌入國家戰略，同時通過法律修訂賦予其合法性，降低社會接納阻力。另一方面，關系嵌入表現為信任與合作深化。未來產業培育依賴跨學科協作，需構建“強關系網絡”。通過長期合作契約、聲譽機制與互惠規范，減少機會主義行為，形成“關系專用性投資”，強化創新共同體黏性，建構全社會支持和參與未來產業發展的信任體系。

新制度經濟學關注于未來產業培育中“技術—制度”的共演與社會嵌入式網絡的協同演化機制。其不僅關注到未來產業培育中內部多要素之間的動態規律，同時關注到未來產業需要加強社會經濟互動的嵌入性，強調技術創新活動與社會經濟之間的深層互動。這一理論視角展現出未來產業培育需要“制度適應性—技術突變性—網絡開放性”的統一，助力新質生產力發展。

（二）場景驅動創新理論視角下的未來產業

尹西明等（2022）基于國內外創新實踐，系統提出了“場景驅動創新”的理論，是指通過技術與現有場景精準適配最大化發揮技術創新的價值，基于社會經濟發展目標，構建全新場景以牽引技術的原創性創新。實際上，顛覆性技術的開發需要通過場景的要素、主體匯聚和價值錨定效應，為顛覆性技術創新提供先決條件（陳小平，2021）。場景驅動創新范式的實踐意義在于通過將戰略重點置于場景驅動的產業生態系統之中，在復雜綜合和動態演化的場景中實現多元主體的共生、共創與共贏（尹西明等，2023）。

尹西明等（2024）提出“場景驅動技術創新—技術賦能產業煥新—產業生態持續涌現”的理論模型，這為理解未來產業的培育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其中，正向創新以底層技術突破為基礎，通過場景實現技術的價值釋放，以發揮技術突破所帶來的社會經濟效益；反向驅動則以市場需求通過場景倒逼技術迭代，通過技術的持續迭代構建傳統場景向新場景擴展的螺旋式發展機制，構建“場景需求—技術創新與應用—新場景擴展”的發展脈絡。該雙向循環的反饋機制進一步深化了技術與場景融合在未來產業培育中的飛輪效應，加強了未來產業的韌性和適應性。

總體而言，場景驅動創新理論視角下的未來產業，是一個動態的、系統化的培育過程，需要通過構建技術與場景的雙向驅動推進技術從科學研發走向規模化應用，最終形成具有可持續競爭優勢的新質生產力。

（三）戰略管理理論視角下的未來產業

未來產業培育是一項涉及戰略前瞻性和系統性資源整合的復雜工程，戰略管理理論視角下的未來產業關注產業與資源的核心效用（尹西明等，2025）。第一，基于波特的產業競爭優勢理論，其強調要素稟賦與市場需求的匹配性（李天健等，2025）。未來產業的特殊性在于：生產要素從傳統物質資本轉向知識資本與數據要素，創新能力成為新的比較優勢；市場需求具有高度不確定性，需通過技術范式創新創造新需求曲線；產業關聯效應突破線性鏈條，呈現技術融合驅動的生態網絡特征。基于此，在產業邊界模糊化、技術軌道跳躍式演進的背景下，競爭優勢的獲取邏輯發生本質轉變。這就要求未來產業主體建立預見性競爭優勢，通過技術標準制定權爭奪與產業規則主導權建構形成先發優勢，引領未來產業的培育。

第二，基于資源基礎觀與動態能力，Barney的VRIN框架（價值性Value、稀缺性Rarity、難以模仿性Inimitability、非替代性Non-substitutability）在動態環境中需升級為動態資源觀（李靖華等，2019）。資源隨著顛覆性技術的驅動開始在多維度進行多視角擴展，表現為知識資源的裂變效應、數據資源的網絡效應及關系資源的價值效應。隱性知識在技術資源迭代中通過機器學習形成可編碼的知識，最終推進知識生產的正反饋循環（王騰飛，2023）；數字資產通過技術賦能持續增值，在不同節點以及網點之間彰顯交互的質量，以構建數據網絡持續優化運用；多元異質行動者的拓撲結果決定技術擴散效率，開放式創新網絡的連接強度推進了多元價值釋放（Carmelo，2021；馮曉青，2024）。

從戰略管理理論的視角來看，未來產業的本質在于如何通過戰略前瞻引導資源編排以形成動態能力，特別是加快形成引領未來產業的先導能力，加速生產要素創造性組合和技術顛覆性突破和產業化進程，最終構建未來產業形態。該理論框架下的資源整合需要關注產業邏輯、技術邏輯、組織邏輯的動態平衡，形成持續的價值創造與捕獲機制。

（四）復雜適應系統理論視角下的未來產業

復雜適應系統（Complex Adaptive System，CAS）關注系統內部多元主體之間相互作用的適應性，強調系統發展的復雜性。該理論視角下，未來產業發展主要具有三個核心表現（郝全洪，2021）：

第一，適應主體間的協同演化。未來產業的培育過程是技術革新推進多元主體持續涌現的過程。在CAS視角下，這一過程的核心基礎是資源的廣域化流動。內部多元行動者之間的協同交互降低了系統內的熵增，以助推產業系統實現持續迭代。

第二，多樣性的進化優勢。未來產業的進化發展表現為資源持續交互之后的涌現性。多元化異質主體在復雜的交互網絡中構建差異化的技術路徑、商業模式、組織形態等，并保持必要冗余。多樣化不僅包括顯性知識的結構化差異，也包含隱性認知的分布式儲存，最終通過資源的廣域化流動為系統應對不確定性提供進化彈性，這保證未來產業在發展中能夠自適應地應對各種風險及不確定性。

第三，非線性機制的支配作用。實際上，未來產業的演化呈現典型的路徑依賴特征，其通過自組織自適應的基礎實現了系統的迭代與涌現。技術成熟度曲線與市場接受度的非對稱耦合，導致系統在相變臨界點呈現多穩態特征。產業內部的企業、科研機構、政府等主體通過協同性的交互推進了顛覆性技術的場景化應用與迭代式發展，最終形成持續發展的產業體系助推未來產業向戰略性新興產業迭代。

尹西明等（2025）基于未來產業的技術顛覆性、組織融通性以及場景牽引性，綜合場景驅動創新理論、復雜系統理論等，提出了“技術—組織—場景”三位一體（Technology-Organization-Context，TOC）的未來產業分析框架，為詳細解讀探索未來產業生態的演化提供了理論與實踐指導。TOC理論框架包括技術、組織、場景三個維度。其中，技術維度強調顛覆性技術對未來產業生態的涌現作用。這種顛覆性的技術與傳統產業漸進式技術不同，往往不遵循主流技術發展軌跡，需要超越國家在技術方面已有的優勢地位，面向更具突破性、顛覆性的前沿技術領域展開創新。組織維度強調形成以科技領軍企業、科技先鋒企業、產學研聯合體、開源社區、去組織化自治中心等多元主體共同參與的通融性、開放性創新共同體。場景維度強調通過構建數實融合與動態演化的未來場景體系，牽引科技與產業的協同共演。應用場景是新技術、新產品的創新試驗場，也是未來技術產業化的加速場。

TOC框架下的未來產業需要融合技術、組織與場景的多元交互作用，構建以顛覆性技術為基礎，科技領軍企業、科技先鋒企業為融通主體，未來場景為持續牽引的復雜巨系統，形成三位一體的行動機制，激發“技術—組織—場景”多元生態子系統的涌現反饋，助力未來產業持續迭代，形成戰略性新興產業、新支柱產業，并最終走向新支柱產業的持續煥新。基于TOC理論框架，可以從宏觀、中觀、微觀多個層次完善培育未來產業的政策體系。

（一）宏觀政策體系賦能：構建“制度—技術—場景”協同加速機制

宏觀政策制度體系是未來產業前瞻布局的賦能器、調節器。基于新制度經濟學與TOC理論框架，國家需要通過動態制度體系，形成“制度—技術—場景”三位一體協同格局，加速未來產業技術、組織和場景的共同演化和創新躍遷。

一方面，應大力推動彈性政策工具（如場景供給、平臺搭建、沙盒監管等）加速顛覆性技術突破和快速產業化的制度和政策工具箱，形成以企業為主體推動“制度設計—技術突破—場景驗證”的閉環。

另一方面，應以場景驅動為核心，建立跨部門協同治理機制，通過場景開放以及開發引導技術預見、有組織攻關與大規模場景應用的雙向互動，通過降低制度成本提升未來產業布局的效能，實現未來產業從萌芽期未來場景驅動、技術顛覆性創新向成熟期市場主導的制度護航。

（二）中觀創新網絡構建：促進因地制宜、因產制宜的產業協同

對未來產業的前瞻性布局，必須通過因地制宜、因產制宜的雙重協同作用，促進未來產業生態系統的持續演化與躍遷。

一是在區域協同層面，基于復雜適應系統理論，未來產業的前瞻布局需要構建協同性、多樣化以及非線性的涌現機制助推產業系統向更高層次躍遷。基于此，應關注不同區域未來產業的特點，因地制宜打破不同區域之間的行政壁壘，構建跨區域的創新共同體以推動內部行動者之間的交互。比如通過聯合實驗室、人才共享池、區域產業協同以及基礎設施互聯體系，根據未來場景需求以政策引導創新要素重組，激發區域的自組織能力形成個性化布局，以發揮不同區域在技術、組織以及場景等方面的差異化優勢。

二是在產業協同層面，運用戰略管理理論以深化未來產業內部異質性資源的編排邏輯，因產制宜打造模塊化的產業創新網絡，通過形成以企業為主導的創新聯合體，打破未來產業不同模塊之間的壁壘，實現關鍵技術突破與產業應用場景之間的深度耦合。以場景驅動差異性產業模塊之間的知識流動與接口兼容，推動未來產業內部不同子系統協同涌現為戰略性新興產業。

（三）微觀企業主導：強化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

企業是未來產業前瞻布局的核心主體，不僅是產業科技創新體系的核心主體，更是產業生態的建構者、產業市場的引導者。立足能力理論與“技術—組織—場景”（TOC）理論框架，需要以企業為主體構建“技術—組織—場景”三位一體的資源編排體系，形成以動態能力為基礎，以先導能力為引領的新型能力體系，推動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

一是強化企業的戰略前瞻能力，通過技術預見與未來場景掃描驅動顛覆性創新的機會挖掘，以開放式創新平臺整合全球創新資源，快速通過資源編排構建動態能力。

二是引導頭部企業主導建設數智賦能的場景化創新智能體，將科技創新嵌入TOC多元生態反饋系統，聯合多主體打破科學創新與技術創新的壁壘，協同供應鏈伙伴實現柔性生產以匹配產業創新的場景需求。

三是應完善企業主導的“研產銷用”閉環，利用用戶現實應用場景數據反饋優化技術迭代，實現科技創新向產業創新遞進，產業創新向科技創新反饋的閉環，驅動未來產業向新支柱產業迭代演化，牽引產業體系現代化，賦能新質生產力持續涌現和壯大。

不同理論視角下的未來產業發展具有不同的表象，需要透過理論視角挖掘未來產業發展的核心方向。新制度主義經濟學背景下的未來產業發展并不僅僅依賴于技術的變革，還需形成“技術—制度”共演機制，以多維嵌入與動態反饋實現從技術萌芽到產業主導范式的躍遷；場景驅動創新視角下的未來產業需形成“技術—場景”的雙向驅動推進技術從科學研發走向規模化應用；戰略管理理論視角下的未來產業需要以戰略前瞻引導資源編排以形成動態能力，助力產業迭代躍遷；復雜適應系統視角下的未來產業需要把握產業內部各層次的自組織涌現作用，以實現產業迭代。TOC理論框架下的未來產業需要把握“技術—組織—場景”多元生態子系統的涌現反饋，助力未來產業持續迭代，形成戰略性新興產業、新支柱產業。展望未來，前瞻布局未來產業需要應用宏觀、中觀、微觀的體系思維，從抓產業技術、產業組織、產業場景入手，以制度創新和生態打造，加速未來產業技術突破、企業成長和產業培育，形成引領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新動能，加快開辟國家新優勢。

作者：

尹西明 北京理工大學管理學院|國際組織創新學院公共管理系主任

陳鋒 北京理工大學（珠海）博士研究生

來源：《經濟發展研究》